在大唐帝國由盛轉衰、吐蕃帝國崩潰瓦解的歷史夾縫中,中國西北的河西走廊與西域東緣孕育出一段罕為人知卻極具文明意義的過渡時期。此地不再是單一政體的邊陲,而成為漢人、吐蕃人、回鶻人、粟特人等多族群互動、融合與自治的實驗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實體,莫過於以沙州(今敦煌)為中心的「歸義軍」,以及由吐蕃奴部與陷沒唐民後裔組成的「嗢末人」。兩者雖立場時有衝突,卻共同形塑了後吐蕃時代西域的獨特社會面貌。
吐蕃崩潰與西北權力真空
公元842年,吐蕃末代贊普朗達瑪遭刺,帝國迅速陷入內亂並於877年徹底分裂為諸部4。在此之前,吐蕃自安史之亂後已長期控制河西走廊,包括涼、甘、肅、瓜、沙等州26。然而隨著中央權威瓦解,駐守各地的吐蕃軍官、貴族失去支撐,地方權力結構隨即重組。與此同時,唐朝亦因黃巢之亂走向瓦解,無力西顧4。這種雙重權力真空,為邊疆族群的自主行動創造了歷史條件。
歸義軍:漢人主導的邊疆復國運動
851年,沙州豪族張議潮趁吐蕃內亂之機,發動起義,驅逐當地吐蕃守將,收復瓜、沙等十一州,並遣使歸附唐朝,獲授「歸義軍節度使」25。歸義軍政權不僅重建漢式行政體系,亦接納境內多族群共存。例如,敦煌地區「瓜沙與吐蕃雜居」的現象被《冊府元龜》明確記載,顯示吐蕃移民仍從事農牧生產,由歸義軍設置的「吐谷浑部落使」進行管理10。
然而歸義軍的疆域並非穩固。自乾符二年(875年)起,其勢力範圍逐步縮減:伊州失於回鶻,甘州、肅州、涼州相繼淪陷17。其中涼州即為嗢末所據17,反映漢蕃勢力在邊疆的拉鋸。
嗢末人:奴部後裔的自立之路
「嗢末」一詞,源於吐蕃語對奴隸或依附民的稱呼。根據《張議潮進表》與唐代史籍記載,嗢末主要由「河西隴右陷沒子系」組成,即原屬唐朝的漢、羌等族群後裔,被吐蕃征服後編入軍伍或強制遷徙,地位近似奴部22。吐蕃兵制慣例「出師必發豪室,皆以奴從」,這些人平日散處耕牧,戰時則隨軍27。
吐蕃崩潰後,嗢末「無所歸,共相嘯合數千人,以嗢末自號」,形成自治武裝集團,活動於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十州之間2427。他們的文化認同既非純粹漢人,亦非典型吐蕃人,而是一種混合體,有學者比喻其類似於東歐的哥薩克——在帝國邊緣由被壓迫者自發組成的邊疆武裝社群1。
值得注意的是,嗢末於咸通三年(862年)曾向唐朝進貢,顯示其試圖尋求中央王朝的合法性背書24。然而在實際地緣政治中,他們更多扮演著獨立行動者,甚至與歸義軍爭奪涼州控制權17。
多族群互動與文明交融
此一時期的河西走廊,呈現出罕見的文明混合景觀。粟特商人雖非軍事主力,卻在歸義軍政權中發揮關鍵經濟與外交作用3。回鶻部族則在甘州建立政權(甘州回鶻),時而與歸義軍對抗,時而透過聯姻結盟以求共存1920。
這種多極格局促使各方採取靈活策略。曹氏歸義軍(後期)便調整張承奉時期的擴張政策,轉而與甘州回鶻、西州回鶻、于闐等政權建立平等友好關係,以維持區域穩定19。甘州回鶻亦實行「遠交近攻」,積極與中原五代政權交往,以抗衡吐蕃殘部與西夏崛起的威脅21。
歷史意義:邊疆自治的過渡實驗
九至十世紀的河西走廊,見證了帝國秩序崩解後,地方社群如何透過軍事聯盟、經濟合作與文化調適,構建短暫卻真實的自治空間。歸義軍與嗢末人雖最終被西夏等新興勢力吞併,但其存在本身,正體現了絲路東段在文明斷裂帶上的韌性與創造力。
這段歷史提醒我們:所謂「邊疆」,從來不只是中心的延伸,更是新文明形態誕生的溫床。漢、蕃、回鶻、粟特等族群在此交織而成的社會網絡,雖未留下宏大的帝國敘事,卻為後世留下跨文化共治的珍貴經驗。
參考文獻(基於公開歷史資料與學界共識)
本文內容綜合自中國正史、敦煌文書及當代歷史研究,所引事實均屬公共領域知識,主要依據包括《資治通鑑》《冊府元龜》《新唐書》、敦煌出土漢藏文書,以及現代學者如榮新江、楊富學、鄭炳林等關於歸義軍與嗢末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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