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朔編年史:史實與機鋒

 


第一章 早年與入仕(前154年—前140年)

  • 約漢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

    • 東方朔生於平原厭次(今山東陵縣)。《漢書》載其字曼倩。早年事蹟正史不詳,僅言「少失父母,長養兄嫂」。

  • 漢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

    • 武帝初即位,詔舉天下賢良方正、文學材力之士。東方朔時年約二十二歲,應詔至長安。

    • 上書自薦:朔初至公車上書,文辭獨特,自稱「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形容自己「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是生(尾生)」,並直言「臣朔以為可以為天子大臣矣。

    • 此書用三千奏牘,公車令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能勝任。武帝讀之,歷時兩月方盡。雖奇其才,但因言辭放誕,僅詔拜待詔公車,俸祿微薄,不得親近。

第二章 滑稽求進與初露諫才(前140年—前126年)

  • 建元年間(前140—135年)

    • 侏儒戲諫:朔俸薄久不得調,乃設計誆騙為武帝駕車的侏儒,稱皇帝以其無用欲盡誅之。侏儒哭告武帝,武帝召朔責問。朔答曰:「侏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之,無令但索長安米。」武帝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稍得親近。

    • 射覆顯智:武帝好射覆(猜覆蓋之物),朔屢中,顯示其博學敏思,賞賜帛匹。

  • 建元三年(前138年)

    • 諫止擴建上林苑:武帝微行出獵,擾民,且欲擴大上林苑。朔進諫,陳述三大不可:一為奪民膏腴之地,絕民生計;二為壞人家墓,發人室廬,令百姓悲思;三為廣養禽獸,妨害農業。其言懇切,指陳利害。武帝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上林苑終究興建,僅規模有所縮減。 此事標誌朔從俳優之臣轉為言官。

  • 約元光年間(前134—129年)

    • 隆慮公主子昭平君殺人案:隆慮公主病危,以金千斤、錢千萬為子昭平君預贖死罪,武帝許之。後公主卒,昭平君果醉殺主傅,被收押。廷尉以公主舊贖請論。武帝哀不能止,曰:「吾妹老乃有一子,死以屬我。」然終垂涕歎息,可其奏,依法處死。時朔前上壽,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內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歲壽。」武帝默然,不悅,罷酒。後召朔曰:「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今先生上壽,時乎?」朔免冠頓首曰:「臣聞樂太甚則陽溢,哀太甚則陰損,陰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精神散則邪氣及。銷憂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壽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諱,當死。」武帝乃釋,復賜酒肉。此事盡顯朔機變與諫言之巧妙。

第三章 宦海沉浮與政治智慧(前125年—前101年)

  • 元朔年間(前128—123年)

    • 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寵幸董偃,號「主人翁」,長安貴戚多與交往。武帝至館陶公主處,主動提出「願謁主人翁」。朔時為郎,執戟殿下,置戟上前,直言董偃有斬罪三:以人臣私侍公主;敗男女之化,亂婚姻之禮;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徑淫辟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武帝默然良久,曰:「吾業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武帝乃詔止董偃於宣室之宴,更置酒北宮,引董偃從東司馬門入。賜朔黃金三十斤。 自此,董偃寵愛日衰。

    • 此為東方朔正直敢言、維護禮法的經典事例,非僅滑稽。

  • 元狩年間(前122—117年)

    • 武帝好仙術,招納方士。朔言行常帶諷諫。如武帝問:「方士文成、欒大等,言能通神,可致不死之藥,先生視之何如?」朔對曰:「陛下所為,盡事天禮神,無不備至,而終不獲者,殆其無實也。如朔所謂,目若懸珠,齒若編貝者,特以誑人主耳,安能使神人乎?」 以自嘲方式諷刺方士虛妄。

  • 晚年與自處

    • 朔雖常以滑稽調笑,然時觀察顏色,直言切諫,武帝多採納。

    • 其行事有獨特哲學。酒酣,常據地而歌:「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 此即著名的 「朝隱」 思想——避世於朝廷。

    • 曾對兒子說:「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 又時坐席中,酒酣,據地歌曰:「窮隱處兮窟穴自藏,與其隨佞而得志兮,不若從孤竹於首陽。」 內心實有不得志的孤高。

    • 臨終諫言:武帝晚年,朔病重將死,諫曰:「《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 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此為其最後的政治遺言,針對武帝晚年多疑、信讒的時弊。

第四章 卒年與身後

  • 約漢武帝太始四年(前93年)或稍後

    • 東方朔卒。確切卒年《漢書》未載,但記其臨終諫言在「武帝既招英俊」的晚年,且傳中敘事至巫蠱之禍(前91年)前。後世學者推測其卒於前93年左右,享年約六十餘歲。

    • 傳說與神化:其卒後,關於其智慧的傳說廣為流傳,漸被神化。《漢書》褚少孫補記中已有「朔為歲星精」的說法。此後《風俗通義》、《漢武故事》等書更增飾其博識、戲弄郭舍人、識怪哉蟲等軼事,使其形象愈加傳奇。

    • 歷史評價:班固在《漢書·東方朔傳》贊中概括:「東方朔名言,其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其滑稽之雄乎!」 指出其表面滑稽、內藏智慧、直言敢諫、伴狂似隱的複雜多面性,譽為「滑稽之雄」。


【總結:正史中的東方朔核心形象】

  1. 博學機辯:學識廣博,反應敏捷,長於辭令與詭辯(如侏儒事件、射覆)。

  2. 直言切諫:關鍵時刻敢於正色進諫,且言之有物,切中時弊(諫上林、阻董偃、隆慮公主子案、臨終諫言)。

  3. 政治智慧:深諳自處之道,提出「朝隱」哲學,在複雜政局中既保持一定獨立性,又能施展影響、保全自身。

  4. 文學成就:其《答客難》、《非有先生論》等賦文,開創「設問」體,抒發懷才不遇之感,對後世文學如揚雄、班固等有影響。

  5. 歷史地位:是漢武帝時代一個獨特而重要的文化與政治符號,代表了在高度中央集權下,知識分子一種兼具參與、批判與自我保護的生存策略。其形象由歷史真實與文學傳說共同塑造,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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