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兩個悲劇，一種結構
1890年12月29日，美國南達科他州的傷膝河畔，三百餘名蘇族拉科塔人——其中多數是婦女和兒童——在第七騎兵團的機槍掃射下喪生。五十七年後，1947年2月28日，台灣台北街頭的一場緝煙糾紛，演變成席捲全島的衝突與隨後的軍事鎮壓，造成數千人傷亡。
這兩個事件，時空相隔半世紀，發生於截然不同的文化脈絡，卻在歷史的結構性層面上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本文嘗試從歷史比較的視角，探討這兩場悲劇的共同根源、發展邏輯與深遠影響。
一、歷史脈絡：殖民遺緒與認同斷層
1.1 傷膝河：被圍困的文明
十九世紀末的美國，正處於西進運動的狂熱尾聲。對印第安人而言，這是一個世界正在坍塌的時代。野牛群消失，狩獵場被鐵路切割，傳統的生活方式被壓縮進狹小的保留地。更致命的是，天花等歐洲疾病已奪走90%的印第安人口。
在這種瀕臨滅絕的絕望中，派尤特族先知沃沃卡傳播的「鬼舞」信仰迅速蔓延——只要跳起這種舞蹈，死去的祖先將會歸來，白人將會消失，世界將恢復原貌。這不是武裝反抗的號召，而是瀕死文明的最後喘息。然而，在美國聯邦政府眼中，這種宗教狂熱卻被解讀為「叛亂的先兆」。
1.2 二二八：殖民經驗的轉換
二二八事件前的台灣，同樣處於歷史的斷裂點。剛剛結束日本五十年殖民統治，迎來「祖國」的接收。然而，這不是單純的回歸，而是兩個殖民經驗之間的轉換。
日本殖民當局推行了長期的「皇民化」運動，尤其對青少年一代產生了深遠影響。許多台灣青年在日式教育下成長，對日本的強盛與中國的衰亂形成了特定的價值判斷。光復後，他們突然要轉向認同一個陌生而落後的「祖國」，這種心理落差在適當時機必然尋找出口。
更關鍵的是，約三十萬台籍日軍從海外歸來，許多人失業無著，滿腹牢騷。他們擁有戰爭經驗，卻找不到社會位置，成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1.3 結構性對照
維度 |
傷膝河大屠殺 (1890) |
二二八事件 (1947) |
|---|---|---|
殖民背景 |
美國西進運動、保留地制度 |
日本五十年殖民統治 |
原住民處境 |
人口銳減90%、傳統經濟崩潰 |
皇民化洗腦、認同錯亂 |
統治者心態 |
白人至上主義、文明優越感 |
戰勝國心態、接收者傲慢 |
集體心理 |
千禧年主義(鬼舞) |
認同轉換期的集體焦慮 |
兩者的共同點在於：都發生在弱勢群體經歷重大社會轉型、集體心理處於脆弱狀態的關鍵時刻；統治者都缺乏對弱勢群體處境的同理與理解；雙方之間存在著深刻的「資訊不對稱」與「信任斷層」。
二、導火線：偶然中的必然
2.1 黑狼的步槍與林江邁的私菸
歷史常常是由微小事件推動的。
在傷膝河，導火線是一名叫「黑狼」（Black Coyote）的聾啞戰士。當第七騎兵團命令蘇族人繳械時，他因聽不見命令而緊握自己的步槍。士兵上前爭奪，推搡間槍枝走火——這一聲槍響，觸發了四門哈奇開斯機槍對營地的無差別掃射。
在台北，導火線是菸婦林江邁。1947年2月27日傍晚，專賣局查緝員在台北太平町取締私菸，過程中打傷林江邁，並擊斃一名圍觀市民。次日，群眾聚集請願，衝突升級，最終蔓延全島。
這兩個導火線的共同特徵是：
低階執法人員的過度反應：在傷膝河，是年輕士兵對「不配合者」的強制；在台北，是查緝員對小販的暴力執法。
弱勢群體的資訊不對稱：黑狼聽不見命令，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圍觀群眾不知道一個小事件會引發全島鎮壓。
系統性張力的瞬間釋放：槍響不是事件的開始，而是長期積壓的不滿、恐懼、誤解的總爆發。
2.2 從偶發到燎原
在傷膝河，黑狼的槍響後，騎兵團的機槍立即開火——沒有警告，沒有談判，沒有緩衝。福賽斯上校擁有絕對武力優勢，選擇了最極端的「毀滅策略」。
在台灣，從2月27日到3月8日軍隊登陸前，事態經歷了從請願到失控的過程。群眾佔領電台，攻擊外省人，部分台籍日軍穿起舊軍服參與行動。但關鍵問題是：這段時間裡，雙方有沒有真正的溝通管道？有沒有試圖降溫的努力？
歷史的答案令人遺憾。在傷膝河，沒有；在台灣，有形式上的談判，卻缺乏實質的誠意。國民政府一方面與「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周旋，另一方面已秘密調動軍隊。
《孫子兵法》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這兩個案例中，「伐交」均告失敗，直接跳入「伐兵」階段。
三、鎮壓：權力的傲慢與系統性暴力
3.1 傷膝河：機槍下的三百條生命
1890年12月29日清晨，第七騎兵團以四門哈奇開斯機槍封鎖了蘇族營地。這種機槍每分鐘可發射兩百發子彈，由五根槍管輪流旋轉射擊，不會過熱，是當時最先進的殺人機器。
當槍聲響起時，營地內的婦女、兒童、老人毫無還手之力。不到一小時，三百人喪生，包括大腳酋長。美軍亦有25人陣亡，多數是被己方火力誤傷。事後，屍體被拋入萬人坑，任由風雪掩蓋。
更令人震驚的是，參與屠殺的士兵後來獲得了20面獎牌。福賽斯上校雖一度被送交軍事法庭，但最終不僅無罪復職，還晉升少將。這意味著：系統不認為這是犯罪，反而肯定這種行為。
3.2 二二八：從緝煙到清鄉
二二八事件的傷亡人數至今爭議不休。根據1995年成立的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受理的賠償申請，死亡與失蹤案件約862件。但學界與民間估算差距極大，從數千人到數萬人不等。
爭議的核心在於：哪些死亡應歸入「事件」範疇？
3月8日國軍登基隆港後展開的清鄉行動，確實導致大量本省菁英被捕殺。但在此之前的第一階段，也有外省人士遭暴民攻擊身亡。問題是，後者的死亡人數從未被認真統計。國民黨長期將事件視為禁忌，拒絕公開檔案，導致真相至今難以釐清。
3.3 暴力背後的邏輯
兩場鎮壓的共同特徵是：
絕對武力優勢下的過度反應：統治者擁有壓倒性軍事力量，卻選擇了代價最高、傷害最大的解決方案。
無差別攻擊：傷膝河的機槍掃射不分戰士與婦孺；台灣的清鄉行動不分參與者與旁觀者。
事後的系統性掩蓋：美國政府頒發獎牌肯定屠殺；國民黨政府將事件列為禁忌，檔案封存。
受害者敘事的長期壓抑：蘇族人的聲音被主流歷史淹沒；二二八受害者在戒嚴時期不敢發聲。
美國將軍謝爾曼的名言「只有死掉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與蔣介石對二二八的緘默態度，看似不同，實則同源——都是統治者對被統治者生命的漠視，對系統性暴力的制度化肯定。
四、長期影響：創傷的傳承與政治化
4.1 傷膝河：從屠殺到記憶政治
傷膝河大屠殺標誌著「印第安戰爭」的終結。此後，美國對印第安人的政策轉向「文化滅絕」——強制寄宿學校、禁止母語、摧毀宗教儀式、強制絕育。
直到二十世紀後期，這段歷史才開始被正視。2016年，南達科他州的哈尼峰更名為黑麋鹿峰——哈尼少將是1855年另一場屠殺的指揮官，黑麋鹿則是蘇族精神領袖。2019年，屠殺參與者的後代厄普頓前往保留地，向拉科塔族道歉，並推動《移除髒汙法案》，要求撤銷當年頒發的獎牌。
然而，正如拉科塔族人所言：「所有受害者遺族都應該得到道歉，一個人的懺悔還不夠。」創傷的療癒需要系統性的承認與補償，而非個人的良心發現。
4.2 二二八：從歷史禁忌到政治符號
二二八事件在台灣的後續命運更為複雜。
蔣介石撤退來台後，將事件列為禁忌，禁止公開討論。這種緘默持續了近四十年，直到1987年解嚴、1990年代李登輝執政後才開始「平反」。
然而，禁忌的解除不等於真相的釐清。隨著政治解嚴與本土化運動興起，二二八事件逐漸被賦予新的意義——從單純的歷史事件轉變為台灣獨立運動的「起源神話」。紀念館、紀念碑、紀念假日相繼設立，但這些紀念活動的背後，往往不是為了還原歷史，而是為了建構特定的國族認同。
學者指出：「二二八事件留給我們最重要的歷史教訓，就是絕不能再讓社會陷入秩序崩潰的狀態。」然而，當事件被政治化、工具化後，真正的教訓反而被淹沒在口號與標語之中。
4.3 共同困境：創傷如何轉化？
兩段歷史的共同困境在於：
真相的模糊性：傷膝河的死亡人數（150至300人間的落差），二二八的死亡人數（數百至數萬間的爭議），都顯示歷史敘事的脆弱。
創傷的政治化：兩段歷史都被後來的政治勢力利用，成為動員工具，而非和解契機。
療癒的困難：當系統性暴力未被系統性承認，個人的道歉與賠償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五、歷史的教訓：從比較中學習
5.1 五個結構性警示
從傷膝河與二二八的比較中，我們可以提煉出五個跨越時空的歷史教訓：
第一，信任斷層是悲劇的溫床。 當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缺乏最基本的信任，所有的行動都會被解讀為威脅，所有的溝通都會失效。黑狼的步槍不是武器，而是他聽不見的象徵；緝菸事件不是暴動，而是長期不滿的引爆點。
第二，權力的傲慢必然付出代價。 第七騎兵團擁有絕對武力優勢，卻選擇了毀滅策略，結果為美國留下了百年難癒的種族傷痕。國民政府擁有正統地位，卻因治理失能與鎮壓過當，失去了台灣民心。
第三，基層執法者的素質決定事件走向。 在傷膝河，是年輕士兵的強制繳械；在台北，是查緝員的暴力執法。如果當時有人能後退一步，有人能多問一句「為什麼」，歷史可能改寫。
第四，資訊不對稱是衝突的催化劑。 黑狼聽不見命令，蘇族人不理解白人的恐懼，白人不理解鬼舞的宗教本質——這些資訊的斷裂，讓誤解不斷增生，最終引爆。
第五，歷史的真相永遠是政治鬥爭的戰場。 傷膝河的獎牌、二二八的禁忌與後來的政治化，都顯示歷史從不被客觀看待，總是被當下的權力關係重塑。
5.2 和解的可能路徑
那麼，創傷如何療癒？和解如何可能？
傷膝河屠殺參與者的後代厄普頓的故事提供了一種參照：他承認祖先的罪行，主動走向受害者後代，尋求原諒。這種行動的基礎是——承認，而非辯解；傾聽，而非教訓；懺悔，而非計算。
拉科塔族長者巴賽爾的態度同樣重要。他的祖母曾教導他：「別去憎恨那些犯罪者的後代，而是要為他們祈禱。」這種態度不是遺忘，而是以更大的胸懷面對創傷，讓後代不再背負仇恨的枷鎖。
對於二二八事件，或許也需要類似的態度。不是將事件簡化為「族群衝突」或「外來政權鎮壓」，也不是將其神聖化為「獨立建國起源」，而是將其放回歷史脈絡中理解——理解那個時代的複雜性、殖民遺緒的深遠影響、國共內戰的結構性壓力。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記取教訓，實現民族內部的和解。
結語：雪地中的步槍與沉默的歷史
傷膝河的雪地上，一支步槍靜靜躺在血泊中。它的主人黑狼至死不明白，為什麼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財產，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台北的街頭，一位賣菸的老婦被毆打倒地。她不知道，這一刻將成為歷史的轉折點，改變數百萬人的命運。
這兩幅畫面，穿越時空，相互映照。它們訴說著同樣的道理：當權力失去謙卑，當溝通失去可能，當弱者失去聲音——歷史就會以最殘酷的方式重演。
一百三十年過去了，傷膝河的流水仍在訴說。七十年過去了，二二八的傷痕仍在隱隱作痛。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可以選擇如何面對過去。是選擇遺忘，讓創傷在沉默中繼續潰爛？是選擇政治化，讓歷史成為仇恨的燃料？還是選擇直面真相，在承認與懺悔中尋找和解的可能？
答案，或許就藏在黑狼那支步槍的沉默中，藏在林江邁那聲無助的哀號中。
歷史不會重演，但歷史的教訓可以傳承。
參考文獻：
翁迪德尼之戰，百度百科
傷膝河大屠殺，維基百科
皇民化、二二八與「台獨」，中國台灣網
二二八讓台灣產生獨立運動，德國之聲
美國對印第安人種族滅絕罪行累累，環球網
皇民化、二二八與台獨，聯合早報/鳳凰網
本田善彥觀點：二二八事件是如何被政治利用的，風傳媒
面對祖先曾屠殺美國原住民，後代如何尋求和解？，央廣
重看台灣光復的歷史複雜性，關鍵評論網
（本文為歷史比較研究，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場。歷史的真相需要多元視角的審視，而非單一敘事的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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